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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人类命运共同体视野下的“侨”研究

时间:2018年05月08日 14:04来源:中国侨联

作者:张国雄,男,五邑大学广东侨乡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本文选自《华侨华人历史研究》2018年第1期,注释从略。


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政府向世界贡献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新理念。习近平总书记2017 年1 月18 日在联合国日内瓦总部发表的《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旨演讲,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作了详细完整的阐释,主张对话协商,共建共享,合作共赢,交流互鉴,绿色低碳,共同建设一个美好的世界。这些内容构成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基本体系,并指出了践行的具体路径、方法和终极目标,将中国的发展与世界的发展融为一个整体,在人类政治文明中溶进了中国的主张、中国的道路,这是中国为全球治理提供的理想方案,也是中国人民的美好愿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提出后,受到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关注,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日渐成为国际共识。


一、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蕴含着丰富的特点


一是跨国性。当今世界经过全球化浪潮,国与国之间已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依存、利益交集的命运共同体格局。当今全球治理面临的各种重大挑战都超越了国界,任何国家都不可能独善其身,各国必须齐心协力方能共同面对。


二是整体性。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要有整体推进的意识,需采取综合治理方略,政治上互尊互信,经济上合作共赢,文化上文明互鉴,生态上绿色低碳,缺一不可。


三是平等观。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体是各个主权国家以及各个国际组织,每个国家的民族、宗教、历史、文化、经济发展水平等等都存在差异,“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习近平总书记2014 年3 月27 日在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的主旨演讲中指出:文明是多彩的,文明是平等的,文明是包容的,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文明,必须互鉴。尊重各国的差别,平等相待,加强文明互鉴,促进民心相通,是推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伟大进程的重要前提,多元化、协作化是世界发展的趋势,所以共商、共建、共享就成为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基本原则。


四是多时态。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是基于中国对全球化之后的当今世界格局及其发展趋势的判断,这是现实时态;实现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一伟大进程的目标,则是未来时态,需要我们从人类历史发展的角度去认识这一带有理想性、历史感的理念。


二、华侨华人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三个时态的参与者、见证者、执行者


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前提的当今世界格局,是全球化的产物,形成了现实时态的命运共同体。今天的全球化是英国近代全球化的延续,工业革命以后,贸易、资本向世界的流动,将远隔大洋的各国联系起来,形成统一的市场。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就指出资本在全球范围内的自由流动、扩张将世界连为一个整体。说明当今的命运共同体有一个发展的过程,世界各国联系越来越紧密是一个历史的趋势,现实时态命运共同体的形成经历了一个历史的时态。习近平总书记在2013年3 月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所做的《顺应时代前进潮流 促进世界和平发展》主旨演讲中就指出:今天人类生活在历史和现实交汇的同一时空里。历史时态、现实时态、未来时态在结果上看似相同,世界各国联系成为了一个整体,但其实有本质的区别,它们形成的原则、方式、核心价值都有根本的差异。


历史时态和现实时态形成的原则、理论和方式是以西方为中心,遵循的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零和游戏规则,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在其中没有平等的地位,这个共同体毛孔里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马克思《资本论》对资本的评述)。中国倡导的未来要构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遵循的是共商共建共享原则,目标是合作共赢。


用三个时态来审视华侨华人和侨乡,一个重要的事实是,不论在历史时态还是在现实时态,华侨华人都是命运共同体形成的重要参与者、见证者和推动者,侨乡从近代就受到世界政治、经济脉搏跳动的直接影响。


在东南亚,华侨和当地民众一道推动了当地农业、工业、城镇的建设发展,是最早参与东南亚开发的重要力量之一。


在美国,19 世纪中期大量华工参与到加利福尼亚州的淘金潮中,与大量来自欧洲的劳工一起,为满足美国工业化大量的资金需求做出了贡献。在横贯大陆铁路建设的过程中,华工的贡献同样卓著。美国横贯大陆铁路被历史学家誉为是“一条永不能断的钢带”,把美国东西部连接在一起,正是华工的参与才使这条原本计划14 年建设的战略大通道不到7 年就通车了。正如美国历史学家所言,如果没有中国人用生命闯过了白人难以忍受的艰苦难关,铁路不可能建成;即使建成,也要拖很久。这条被誉为19 世纪人类最伟大工程之一的铁路对美国的国家统一、西部边疆大开发都具有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习近平总书记赞誉铁路华工奋斗、进取、奉献的精神是一座丰碑。


华侨华人近现代以来在大洋洲、欧洲、非洲等世界各地参与当地建设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同样卓著。一个突出的特点是,他们是以勤奋拼搏、和平相处的方式做出自己的贡献,经常是在不公平的环境中,为近现代命运共同体的形成发挥推动作用。历史是一面镜子,从中我们看到了中华民族参与命运共同体形成的历史传统,看到渴望平等相待、协力合作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历史基础和历史责任,而华侨华人必将在构建未来时态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进程中成为重要的推动力量之一。


三、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为华侨华人研究的理论创新提供了新的视角


近代以来,中国就是大量输出国际移民的重要国家,也是国际移民与其迁出地联系很紧密的国家。中国的海外移民分布在世界各地,形成了今天的华侨华人群体,中国政府正式公布的数字是6000 万。这一庞大的群体与侨乡(移民的迁出地、祖籍地)的关系虽然经历了落叶归根、落地生根到今天的溯源寻根的变化(李明欢的观点),不同时期对侨乡发展产生着不同的影响,但是抹不掉的血脉烙印、割不断的文化基因,让侨乡成为了他们的“根”。基于前者产生了华侨华人研究,基于后者产生了侨乡文化研究。那么,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对华侨华人和侨乡学术研究可以带来哪些启迪呢?


人类命运共同体理论蕴含的特质启示我们,华侨华人和侨乡研究需要更多注意用世界的眼光、历史的眼光、平等的眼光和文化交流的视角予以审视,这可以使我们的学术视野、学术价值、学术思维方式进一步的拓宽转变、使学术格局进一步提升。中国学者可以据此对国际移民研究领域的理论创新有所作为(李明欢的观点)。


用历史的眼光、多时态的视角研究华侨华人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历史贡献,研究中华民族在命运共同体形成过程中的文化心理、文化性格,由此让世界认识到中国为什么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持开放包容、平等相待的态度,这是值得重视的研究课题。


华侨华人研究已经取得了大量的成果,这一点无可否认。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理论贡献还非常少。在理论上多是运用西方的跨国主义等有关国际移民的理论和方法,这些理论和方法无疑是值得学习借鉴的,但也要注意到这些理论的局限,现有的西方理论多是以西方人的视角构建的,潜移默化中容易让我们的华侨华人研究不知不觉地带有了西方中心的思维定式和视角,可能会影响我们的学术格局。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的研究很多又带有中国中心的特点,在选题和分析角度等方面,往往局限在中国的视野来讨论,这同样会限制我们对华侨华人宏大历史全面、客观、深入的认知,而无法客观评价华侨华人对世界历史的独特贡献。这看似矛盾,却是客观的存在。


比如,我们在美国铁路华工的研究中,较多关注铁路华工群体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比较多地研究横贯大陆铁路建成通车后,美国《排华法案》的颁布,民族不平等、社会歧视、法律不公正对华工的严重迫害。这些当然需要我们研究,而且要将中美双方的官方、民间、媒体资料和学界的成果结合起来深入研究,这是我们对先侨的历史责任和学术使命。同时,也要承认我们至今的研究多是就铁路华工研究铁路华工,没有研究同时期其他族裔劳工在美国的境遇,没有比较铁路华工与同时期其他行业劳工的经济收益;忽视铁路华工实际的经济回报研究;重视华工对美国的贡献而对侨乡的贡献重视不够,也没有比较其他族裔对美国历史发展的贡献;强调铁路建成后华工没有享受应有的礼遇,忽视1869 年5 月10 日横贯大陆铁路通车典礼上二十多位华工代表被单独邀请到车厢受到铁路公司隆重宴请、高度评价而后美国媒体长期跟踪这些华工的历史细节(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火车站候车大厅悬挂了一幅反映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油画,在画中特意添加了华工的形象,以示补正)。总之,铁路华工研究悲情的心态和眼光较重,有理有据地说透铁路华工对美国历史的独特贡献就严重不足。因此,也就缺乏对美国铁路华工卓越贡献全面、科学的评价,国际学术影响力不高,主要在国内传播。


再比如,华侨华人历史研究在加强国别华侨史研究的基础上更应该加强华侨华人历史的整体研究,探讨华侨华人整体在世界历史进程中的行为特征、历史地位、独特贡献,以改变目前华侨历史研究视野多集中在华侨华人身上,多为简单的国别史堆砌的思维定势和研究方法。要看到,一些现象不仅美洲华侨有,东南亚华侨有,其他地方的华侨社会也有,有的现象甚至在国内也存在,而整体的审视和比较研究很缺乏,更遑论与当地其他族裔的同类现象做比较了。不仅华侨历史研究是如此,华侨华人现状研究也有很多是就华侨华人谈华侨华人,就一国谈一国。例如华侨华人媒体状况的研究,很多都没有将视角投射到住在国的媒体生态上,很少做不同国家不同区域华侨华人媒体的比较分析。


这是不是可以说带有中国中心的色彩呢?!笔者以为,中国中心或者西方中心都有偏颇。吴于廑先生在20 世纪80 年代后期提出,中国的世界史研究要摆脱西欧中心论的影响和堆砌国别史的简单研究方法,从整体看待世界史。这一论述至今仍然有生命力,对华侨华人研究亦是如此。站在世界发展的整体高度,从住在国历史发展的全面角度,研究华侨华人,以天下观天下,是值得我们努力的学术方向。在这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不仅仅是全球治理的理念,也是华侨华人研究一个理论创新的方向和思维方式。


加强华侨华人对世界文化交流、文明互鉴贡献的研究,也是值得我们努力的又一个方向。华侨华人不仅是国际人口移动,也是中华文化的传播者、中外文化交流的主体和动力源。


近代以来,在海外形成的华侨华人社区——唐人街已经成为集中传承中华文化的场域和中华文化的符号,成为了住在国文化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族裔和谐的重要润滑剂。我们当然要研究它的中华文化源流,同时更应该从住在国社会发展、文化进步的角度去看待华侨华人的独特贡献。在美国横贯大陆铁路建设过程中,崎岖陡峭的高山工地,华工从中国带去的独轮车很好地解决了铁路建设物资运输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内华达山脉狭窄的山路就是这样大量使用中国独轮车来进行运输,提高了效率。华工不惧挑战、不畏艰险的胆识勇气和聪明才智与美国其他族裔民众开发西部敢于冒险、勇于吃苦的品格融为一体,成为美国精神的一部分。后来加尼福利亚州农业的开发,中国传统水利技术、果树嫁接技术得到运用,华侨华人的奋斗成为了美国农业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海外侨胞又将他们在住在国的所见所闻传回侨乡,带来家庭、村落、城镇的改变,形成以中外文化融合为特点的侨乡文化形态,侨乡因之成为近代以来最早与世界接轨的中国乡村,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特殊类型。


以开平碉楼为例。为了保护家人生命财产安全的需要,从19 世纪末到20 世纪40 年代初在广东开平侨乡大量兴建碉楼,最后形成了无“碉”不成村的侨乡景观。兴建碉楼的资金主要来自海外乡亲,使用的是进口建筑材料,建筑造型大量吸收了国外的建筑文化。最有意思的是建筑行为特点。开平碉楼绝大多数是乡村工匠设计建造的,他们对外国建筑材料性能的了解,对钢筋混泥土建筑技术的把握,对外国建筑文化的认识,来自华侨的书信、画报、图样等以及工匠们自己的理解,承接工程的工匠与侨眷相互商量碉楼的功能和造型设计,最后建成的碉楼亦中亦西,亦土亦洋,拱券和柱的比例、混泥土水泥沙石材料配比和钢筋主筋拉筋的配置可能都不符合教科书的规范,造型的组合也很随意,完全是按照他们的爱好进行。目前保留的1833 座碉楼形态各异,没有一座是重复的建造。国外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建筑文化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身影,把开平碉楼称为外国“建筑碎片的组合”十分贴切。同时,它又保留了大量本土传统的建筑文化。碉楼的背后是侨乡民众对外来文化的广泛接受,开平侨乡“衣食住行,无一不资外洋”。与中国沿江沿海城市的近代建筑不同,在开平侨乡,华侨、侨眷、工匠成为外来文化的传输者、吸收者和创造者,开平碉楼能够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正是对这种独特的文化交流创造行为和遗产的世界普遍意义的充分肯定。


华侨对住在国文化的传播,侨眷和乡村工匠对外来文化的接受消化,没有外来压力强迫他们这样做,这是一种不自觉的自愿进行的文化交流行为,他们以和平的心态、和平的方式实现着对进步和时尚的追求。开平碉楼所展现的中国侨乡民众对待外来文化的包容态度和开放吸收的创造能力,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基层社会拥有文明互鉴、文化平等交流的广泛的民众基础和长期的社会实践基础。


民心相通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社会基础,文明互鉴、文化交流是实现民心相通的重要条件。近代以来在海外在侨乡,华侨华人和侨乡民众进行了大量的文化交流实践,其成果融入当地,成为住在国文化和中国乡村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为华侨华人和侨乡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学术资源,加强这方面的研究将极大地扩展相关的研究领域,是值得我们努力的学术方向。


侨乡是国际移民的产物,从19 世纪的60 年代至今已有150 多年的历史了。侨乡文化研究从华侨华人研究的“背景”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始于21 世纪初,时间虽不长,发展空间很大。以世界的眼光审视,中国侨乡文化研究不仅要加强与同时期中国非侨乡地区的比较,更要开展与其他国家国际移民迁出地的比较研究,这样我们才能够从世界整体视角去把握中国侨乡文化的特质和普遍的世界意义。


华侨华人与侨乡民众的跨国文化交流实践还告诉我们,仅仅从住在国、从侨乡去认识他们的文化交流行为,评价其遗产价值,都是不全面的,需要综合起来考察,才能形成完整的认识。从2014年开始,广东五邑大学与美国斯坦福大学合作开展美国铁路华工研究,对这个国际移民群体在两个场域的杰出贡献进行一个整体的探索评价,就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同理,虽然华侨华人历史研究的学科分类是世界史,侨乡文化研究被列在中国史的专门史目下,其实它们是一个硬币的两个方面,都是“侨”的研究,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为这两个学科提供了研究方向、研究重点的启迪和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