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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的幽默
2019年06月27日17:05  

1999年11月9日晚,中國作協在大江南宴請韓國作家代表團,請副主席王蒙主持。在外賓到來之前,大家閑聊,說起了文化界誰最愛吃,誰最會吃,誰為饕餮之徒,誰為美食家。有人說,京城應該首推文博大家王世襄,他精於烹調,造詣極高,且以此為樂。聽說他到朋友家做菜,主料、配料、黃酒、醬油全都自己帶,不用別人家的。他的燜蔥,風味絕佳,京城一絕。但他用的蔥,必須是京蔥,而且必須是霜降之后上凍之前從地裡起出的京蔥,隻有這種蔥,才脆嫩可口。不知他算不算京城第一美食家,或者第一吃貨?

王蒙笑道,京城藏龍臥虎,能人多得是,他算不算第一,我不知道,但過去講吃講喝是禁區,張賢亮當年就是因為說寫東西辛苦,應該多吃些肉,加強營養,結果當了右派,罪名是鼓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我說,民以食為天,國以民為本,說吃有什麼錯呢?王蒙說,你可不知道當時的情況……

談及作家時,大家都看好陸文夫,理由是:如果不懂吃,很難寫出《美食家》,其中僅“頭湯面”的吃法,他就羅列了十幾種。

王蒙說:“其實也未必。中國的美食家都是文人兼任,古代食譜也大多是文人所撰,但靠不靠譜那是另一回事。陸文夫寫了《美食家》后,人家把他當成了美食家,苦不堪言。聽說法國請他去一個月,專門品嘗法國美食。法國人一向以善於並精於吃而聞名,法式大餐至今仍列西餐之首,但陸文夫習慣於市井小巷吳越美食,叫他天天吃洋飯,喝洋酒,他受不了,但也沒有辦法,隻好每天晚上回到飯店,吃點花生米,喝幾杯洋河大曲,找補一下。我和他去美國,坐在飛機裡,他什麼也不吃,隻要一杯熱水,泡他的碧螺春。”

我說,我帶外國作家團到蘇州,一旦陸文夫岀面宴請,飯店的經理就很緊張,怕岀紕漏,進進出出忙個不停。但陸文夫瘦骨伶仃,文質彬彬,不太像美食家。在我心目中,美食家應該肥頭大耳,大腹便便,滿面紅光,不僅對吃有異乎尋常的熱情,還要吃出歷史,吃岀文化,吃出藝術。比如李漁,有《閑情偶記》傳世。袁枚的《隨園食單》,是歷代廚師美食家必讀的經典。但文人中最偉大的美食家大概非東坡先生莫屬,他自稱老饕,走到哪吃到哪,有理論、有實踐、有詩文。據學者統計,他的飲食詩詞多達百余首,其中不乏流傳千古的名作,讀之齒頰留香。比如他的《食豬肉詩》,不僅贊美黃州豬肉好,還寫了制作要領:“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他的《東坡羹頌》,詳細描述了制作程序。他的《汲江煎茶》,講煮茶技巧和對水質的考究。倘若如法炮制,肯定都錯不了。只是不知道這些美食家大快朵頤時,是否是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但陸文夫吃相極斯文,酒,每次輕輕拿起,抿一小口,再輕輕放下,完全是慢動作。菜,每次隻挾一點點,慢慢咀嚼,好像咂摸滋味,而且面無表情,搞不清他是喜是厭,一副雲山霧罩、高深莫測的樣子。人家問他菜怎麼樣?他不說好,也不說壞,隻說還可以,還可以。給人的印象是,還說得過去,但充其量也就是及格而已,離爐火純青,出神入化,還遠著呢。

王蒙笑道,北京作家中真正懂吃的,應該是汪曾祺,他不僅會吃,而且會做,還有發明創造,有關吃的文章,他沒少寫,也最有滋味。他編了一本專講吃的書《知味集》,約我寫文章,我寫了《吃的5W》。

我說,鄧友梅說汪曾祺是“自食成材”,最拿手的是“冰糖肘子”和“醬豆腐肉”。美籍華裔作家聶華苓和安格爾夫婦到汪家做客,汪先生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其中有一道煮干絲,聶華苓吃得非常愜意,連最后剩的一點湯都端起喝了。台灣女作家陳怡真到北京來,指名要汪曾祺為她做一回飯,汪做了干燒小蘿卜、雲南干巴菌等幾道台灣吃不著的菜,她吃得津津有味,最后還剩下一點,她用一個塑料袋包起,說帶到賓館去吃。汪曾祺在《家常酒菜》中說,有一道菜叫塞餡回鍋油條,是他發明的。具體做法如下:油條兩股拆開,切成半寸小段。拌好豬肉(肥瘦各半)餡。餡中加鹽、蔥花、姜末。如加少量榨菜末或醬瓜末、川冬菜末亦可。用手指將油條小段的窟窿捅通,將肉餡塞入,逐段下油鍋炸至油條挺硬,肉餡已熟,撈出裝盤。此菜嚼之酥脆。油條中有礬,略有澀味,比春卷味道好。汪說,很多菜都是饞人瞎捉摸出來的。這道菜是本人首創,為任何菜譜所不載。

還有一次,大概是2004年9月下旬,也是在大江南,王蒙主持宴請亞洲華文作家文藝基金會敬老團一行。這個基金會成立於1992年,總部設在菲律賓馬尼拉,由菲律賓、馬來西亞、泰國、印尼、文萊等國的華文作家組成,主旨是傳播中華精神,弘揚中華文化,慰問海峽兩岸有成就的華文老作家。他們這次來,想給楊絳授獎,但楊絳說,鐘書生前不接受,我也不能接受。

記得那是十幾年前,他們第一次來北京,我陪他們去拜會冰心、艾青、臧克家等老作家。他們原計劃給錢鐘書授獎,委托我聯系。我給錢家打電話時,正好是錢先生接的。我說,這個獎是他們對在文學方面有卓越貢獻的老作家表示敬重,但不舉行什麼儀式,只是到府上拜會一下,面授獎牌和獎金人民幣一萬元,10分鐘就足夠了,不會佔用您許多時間。錢先生說:“感謝他們的美意,但授獎就不必了。” 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一萬元,不是個小數,當時的財主,就叫萬元戶。但錢先生連想都沒想,就婉拒了。先生是真名士,忙於著述,不願為這些雜事分心。

我對王蒙說,明天上午,他們要去301醫院,看望95歲的季羨林先生。他們一行18位,大部分都認識您,想見您,所以勞您大駕,出面主持,與他們見見面,一舉兩得。

閑聊時,說起了剛剛去世的日本作家水上勉,王蒙說,去年到日本訪問,我見到了水上勉。他的心臟病已經很嚴重,身體虛弱,但他卻說,我死之前,還想到西湖邊上,坐著輪椅看一看。他身體都那樣了,心裡還想著中國,我聽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我到杭州去,對浙江的領導說起這件事,他們也很感動,說請他來呀!我說,他身體不行,來不了。水上勉多才多藝,寫小說、寫劇本、畫畫、造紙、辦文學館、做瓷器、搞裝幀設計,是個藝術氣質很濃的作家,他把生活當成了藝術,把藝術當成了生活。聽說他年輕時窮團潦倒,一文不名,連孩子也養不起,送了人。

我說,確有其事。他有個兒子,我認識,叫窪島誠一郎,從小就送給了一個補鞋匠。這個孩子繼承了父親的基因,自學成才,成為美術評論家、作家,還辦了美術館。他有一本書,名為《給父親的信》,就是寫他尋找親生父親的經過。他從小就發現自己的長相、性格、聲音、個兒頭與自己的“父母”一點都不像。檢查身體時,他知道了自己的血型,而醫學常識告訴他,他的“父母”絕對不可能生出他這種血型的孩子,於是他開始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王蒙說,多感人哪,你把它譯出來。我說最近太忙,以后有工夫,一定把這本書譯出來,紀念水上勉先生。

王蒙說:上次到日本,我用日文做了一次講演。我小時候學過幾句,但早都忘了,隻記得個“坤邦娃”是晚上好。我請人當老師,在中文講稿上標注日文,前后練了幾遍,到東京講時,人家基本上能聽懂,效果還不錯。我說:你有童子功,撿起來,可能比你學別的外文要容易……

大江南(早已關門多年)是中國作協附近的一家飯店,主營杭州菜,開頭那幾年,軟件硬件,都還不錯,火過一陣子,但如今是每況愈下:空調不制冷,包間悶熱如煮,都快到國慶了,坐在裡面還冒汗﹔外賓喝酒要冰塊,沒有﹔為司機發誤餐費,換五十元一張的鈔票,沒有,我說十元的也行,還是沒有。不僅如此,房間裡烏煙瘴氣,有一股濃烈的蚊香味,熏得人睜不開眼。我問為什麼點這麼多香?服務員說客人抱怨蚊子太多,熏蚊子。王蒙說,蚊子熏沒熏住,我不知道,反正把我熏得夠嗆,直咳嗽流眼淚。

我對王蒙說,咱作家協會,以后不能再來這裡,太不像話,丟不起這個人。一位安排宴會的老兄,不知是自我解嘲,還是敷衍塞責,對王蒙說,前邊還有一家,比這兒要好,但我怕您找不著,所以定在這兒啦。王蒙正色道:越有名的地方,越好找。就我個人來講,什麼地方都無所謂,但作家協會宴請外賓,就要考慮檔次規格,目前這裡的情況,確實不太合適。

我說,東歐某國作家團來訪時,服務員領錯了房間,結果把一位領導定的一桌宴席給吃了,那位領導,差點氣瘋了!

王蒙說:今天沒錯吧?我說:難說。

王蒙哈哈大笑。 (文、圖 / 陳喜儒)

來源:《海內與海外》雜志

(責編:皮博、高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