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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我心報中華”
聽他們講“我爺爺”的故事
2018年11月26日08:13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百年風雲激蕩,百年砥礪奮進。中國近現代史上,無數中國人走出國門,走向世界。他們為中華民族帶來域外新風,也為世界人民帶去中華文明﹔他們為中華民族振興付出畢生心血,為民族的獨立解放拼搏奮斗﹔他們為中國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強起來提供物質和精神支撐,書寫了無數感人肺腑的傳奇故事。他們身上展現出的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奮斗精神,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中華兒女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接力奔跑。他們就是華僑華人。作為華僑華人的杰出代表,海外僑領的傳奇故事歷來為人稱道。近日,本報記者選取五位知名僑領,他們的故事是怎樣的?且聽他們孫輩的講述。

從華工到中國團團長

講述人:任公偉

蘇聯華僑任輔臣(1894—1918)之孫

1959,為獻禮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10周年,一部由中蘇兩國合拍的寬熒幕電影《風從東方來》在中國熱映。對當時年僅13歲的任公偉而言,這部電影意義非比尋常。

“這部電影裡有一幕:十月革命勝利當天,聖彼得堡大雪紛紛,但群情振奮,因為列寧來到了大家中間。一個中國軍官從懷裡掏出一個象牙微雕送給列寧說,‘這是中國戰士團團長任輔臣同志托我轉交給您的’。列寧拿出放大鏡仔細端詳這個來自中國戰士的禮物,隻見上面雕刻著一行俄文小字:‘中國的庄稼漢和俄國的庄稼漢終於站在一起了’。列寧感動萬分。”任公偉對電影畫面記憶猶新。

電影中,蘇聯紅軍中國戰士團團長任輔臣正是任公偉的爺爺——中國第一位“布爾什維克”,1918年11月29日,在蘇聯葉洛沃村的戰斗中壯烈犧牲。

隨著閱歷增長,任公偉對爺爺的認識也逐漸清晰起來。

“1908年,我爺爺加入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布爾什維克)。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我爺爺以中國外交署官員的身份,帶領2000多名華工,赴俄國烏拉爾地區的一個礦區開礦、伐木。在此期間,他在華工中開展革命活動,宣傳革命道理。為改善華工的工作和生活待遇,他組織罷工,並取得了勝利。”

“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爆發。我爺爺受命將在俄華工組建為‘中國團’,礦區華工有1500多人踴躍加入紅軍。我爺爺被任命為團長。”

史料顯示,“中國團”的成立受到蘇維埃政府的熱烈歡迎和高度重視,被編入紅軍第3軍第29狙擊師,該團番號為255團。

“中國團”頑強的戰斗意志和不凡戰績,得到蘇維埃政府的高度肯定。1918年10月27日,最高蘇維埃將中國團命名為“紅鷹團”。

1988年,任輔臣犧牲70周年,受蘇聯官方邀請,任公偉陪同父母到蘇聯為祖父掃墓,被授予“紅旗勛章”。當時蘇聯《真理報》稱他們為“英雄的兒子”“英雄的孫子”,這讓任公偉一家備受感動。

在莫斯科,任公偉感觸頗深。他看到,在莫斯科克裡姆林宮牆邊的墓地裡,一座位於列寧墓左側的紅色大理石墓上,用俄文鐫刻著:“張、王,1918年犧牲。”

“這是一座為俄國革命而獻身的中國革命者的合葬墓。像這種無名烈士墓、友誼墓在俄羅斯聖彼得堡、基輔、坦波夫以及遠東的許多城市都有。”任公偉說,“張”“王”,這兩位被安葬在莫斯科紅場上的中國人,是當時成千上萬為十月革命獻身的旅俄華工的代表。

2018年是任輔臣逝世100周年。任公偉曾經很困惑:“為什麼爺爺要拖家帶口去苦寒的異國他鄉,飲冰臥雪參加革命,並為那個國家獻出年僅34歲的生命?”

“其實,爺爺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烙印。那是一個苦難深重、戰亂頻仍的時代,也是一個充滿理想、信仰堅定的時代,爺爺那一代人希望匡扶正義、扶危濟困,實現真正的共產主義,他們忠誠於自己崇高的信仰。正因為他們的艱苦斗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歷史中,中國華工和中國軍團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是任公偉用大半生時間琢磨出的爺爺故事的分量。

一生心系民族利益

講述人:司徒月桂

美國華僑司徒美堂(1868—1955)孫女

最近司徒月桂很忙。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前一天,她正在香港參加紀念司徒美堂誕辰150周年的系列活動。

中國近代史上,司徒美堂是與陳嘉庚齊名的愛國華僑領袖,美洲著名的洪門大佬,被尊為“愛國旗幟、華僑楷模”。

“1954年,我在北京第一次見到爺爺。我9歲,爺爺已經88歲了。爺爺很親切地招呼我過去,把我摟在懷裡。一開始我有些害怕,因為爺爺背后的牆上挂了一幅畫,后來得知,畫上是三個衣衫襤褸、面容愁苦、身體殘疾的華工。”回憶往事,年過七旬的司徒月桂感嘆,“短短一個多月的相處,是我和爺爺唯一的交集。”

“我爺爺1868年出生於廣東省開平市赤坎鎮牛路裡村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12歲時,他拿著他母親借來的50元銀元,乘輪船到美國謀生。”司徒月桂說,據爺爺回憶,當他和一群華工在舊金山上岸時,已是蓬頭垢面,粗布衣裳都破破爛爛了,脖子上圍著一條大辮子,肩背一個粗布包,個個形容枯槁。一登上碼頭,迎面就被美國流氓當頭扔來了臭雞蛋、西紅柿和爛菜葉等。“為了生存,他們隻能忍辱負重。”

“剛到美國時,爺爺在三藩市‘會仙樓’食館當廚工,干最臟最累的活,但他勤勤懇懇、盡職盡責。”司徒月桂說,爺爺從一名底層華工成長為洪門大佬,成為美洲華僑社會德高望重的傳奇人物,與他吃苦耐勞、慷慨俠義、熱心公益、赤誠愛國的品質密不可分。

回看司徒美堂的一生,他始終對祖國深懷拳拳赤子之心。17歲加入洪門致公堂,敢做敢為,教訓欺負華僑的美國流氓,一舉成名﹔40歲組織“紐約安良總堂”,旨在“鋤強扶弱,除暴安良”﹔后連續擔任安良堂總理40多年,領導僑胞開展團結愛國、互助互濟活動。

雖身在海外,卻始終心系祖國。辛亥革命時期,他堅定追隨孫中山先生,推翻腐朽的滿清政府﹔抗日戰爭期間,親自發動美東地區僑社成立“紐約全體華僑抗日救國籌餉總會”,為國內抗日募捐籌資330萬美元﹔解放戰爭期間,他又發動華僑支持中國人民的正義斗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代表美洲華僑回國參加政務,為新中國建設鞠躬盡瘁。

“雖然爺爺名揚海內外,但他對國家從不提個人要求。新中國成立后,我爺爺應毛主席和周總理邀請,定居國內。當周總理征求他子女工作安排意見時,他斬釘截鐵地說,‘到基層去,到艱苦的地方去’。”司徒月桂說:“最終,我父親到遼寧撫順的大伙房水庫做了一名普通的電焊工人。”

“爺爺一生團結海外僑民,襄助革命人士,宣傳祖國抗戰,支持建國大業,他的每一寸足跡都與祖國每個時期的坎坷歷程血脈相連。”司徒月桂說。“縱觀爺爺跌宕起伏的一生,真可謂一部海外僑胞浸滿血淚的奮斗史,一部海外游子赤誠奉獻的愛國史。在數次重大的歷史轉折中,在與羅斯福、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周恩來等現當代多位名人的傳奇交往中,他表現出嫉惡如仇的骨氣,果敢堅毅的俠氣,能屈能伸的大氣,始終與時代脈搏、民族利益聯系在一起。”

臨別贈言道盡家國情 

講述人:王宇紅

菲律賓歸僑王雨亭(1892—1967)孫女

“我爺爺王雨亭是個職業革命家,曾是同盟會成員,參加過辛亥革命和討伐袁世凱的斗爭。他辦報紙、開影院,通過各種方式在東南亞做民主革命運動,輾轉於中國、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緬甸等國。他幾乎把畢生精力都奉獻給中國革命、抗戰以及新中國的建設事業。”這是王宇紅記憶裡的爺爺。

“我爺爺革命思想濃厚,不僅自己一生信仰堅定,還把精忠報國的思想言傳身教給自己的孩子。”王宇紅說。

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后,王雨亭積極組織介紹華僑青年回國到延安陝北公學和抗日軍政大學學習,為中國輸送抗戰人才,共輸送了200多個華僑學生到延安,其中就包括他的大兒子王唯真。

“當時我大伯王唯真還不滿14歲,一面向我爺爺請戰,一面在校參加抗日救亡運動。我爺爺二話沒說,就把我大伯送回國內,參加抗戰。”採訪中,王宇紅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張泛黃的筆記本紙寫著一段字。

真兒:

這是個大時代,你要踏上民族解放戰爭的最前線,我當然要助成你的志願,決不能因為“舐犢之愛”而掩沒了我們的民族意識。別矣,真兒!但願你虛心學習,勿忘我平時所教訓你的“有恆七分,達觀三分”,鍛煉你的體魄,充實你的學問,造就一個強健而又智慧的現代青年,來為新中國而努力奮斗!

中華民國廿八年(1939年)六月四日寫於香港旅次

王雨亭

這是王雨亭為即將踏上去延安路途的兒子王唯真寫下的“臨別贈言”。

“抗戰期間,我大伯一直隨身攜帶這張‘臨別贈言’。大伯沒有辜負我爺爺的期望。他隨南洋華僑司機服務團車隊,繞道越南回到祖國,輾轉奔向延安,積極要求上前線抗戰。但因為年紀小,組織不批准。從1940年開始,我大伯因為外語才能和繪畫天賦,先后任職於解放日報、人民日報、新華社等新聞單位,在戰火硝煙中用筆傳播抗日消息,發動群眾救國,實現救國理想。1988年,我大伯從新華社離休,將一生奉獻給了中國的新聞事業。”王宇紅說,這一切與爺爺的支持密不可分。

1949年,陪同陳嘉庚先生到北京參與第一屆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籌備工作時,王雨亭、王唯真父子二人闊別10年后重逢。王唯真拿出“臨別贈言”,王雨亭重讀自己所寫“家書”,感慨萬分。

王宇紅選擇在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博物館位於北京市東城區北新橋三條東口,這條胡同曾是中僑委、中新社和中國僑聯等機構的所在地,也是新中國成立后眾多歸僑僑眷聚居的地方。王宇紅就是在這條“僑”味十足的胡同裡長大的。

“生在歸僑之家,爺爺和父輩的愛國精神深深感染了我。”王宇紅現在是北京馬來西亞歸國華僑聯誼會會長。“我特別願意利用業余時間來為這些老歸僑服務。”王宇紅說:“打小我就生活在這些老歸僑中間,也真切地感受到,這些華僑愛國不是口號性的,而是實實在在的。他們對祖國一往情深,這種愛國情懷是中華民族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

爺爺家書就是傳家寶

講述人:黃 煉

古巴華僑黃寶世(1898—1975)孫女

“1925年,為改善家庭環境,我爺爺黃寶世從中國廣東省台山農村到古巴大沙華(今古巴大薩瓜市)謀生。1975年在古巴去世時,他在當地僑居了整整50年。”越洋電話裡,現居美國的黃煉這樣談起爺爺。

“初到古巴時,爺爺曾在種植園做工,當過理發匠、西班牙老板的私人管家,但幾年后,他就從打工仔變成雜貨鋪店主。華僑在古巴開店,受到諸多限制,不熟悉當地法律政策,賺錢很不容易。爺爺以難以想象的勤勞和節儉,把點點滴滴積聚下來的銀兩寄回家鄉供養家人生活。”黃煉說。

黃煉介紹說,爺爺的店鋪當時也是救濟失業華僑鄉親的“收容站”。因為人正直、樂於助人,他被推舉為僑領,成為古巴第一家中華會館——大沙華中華會館終身主席。此外,他還熱心在當地傳播中華文化、促進中古友誼,被當地人稱贊為“高尚的人”。

爺爺在古巴去世那年,黃煉9歲,“從沒見過爺爺,但是爺爺的家書和人生故事一直陪伴著我成長”。

“小時候,每當爺爺的信到了,一家人都很激動,爸爸媽媽會把爺爺的信念給我們聽,雖然那時不是很懂,但爺爺的信為我們帶來了外面世界的信息。”黃煉回憶說,“那時,最有吸引力的是信封上花花綠綠的郵票和獨具南美風情的明信片,為我幼小的心靈打開了一扇窗。”

黃煉真正開始了解祖父,是從父親黃卓才撰寫的《鴻雁飛躍加勒比——古巴華僑家書紀事》一書開始的。僑居古巴50年間,黃寶世寫下大量家書,但現存僅40余封。2006年,黃卓才將這些家書梳理歸納,配上背景文字,結集成書,公開出版。

“在那個沒有越洋電話、沒有E-mail的年代,爺爺和家人的聯系全靠手寫書信。爺爺不但寄回補貼家用的僑匯,還密切地關愛著我們一大家的生活。他的家書既有對當地的生活環境和世情時局精辟描述和獨到分析,也有對祖國發展、民族振興的殷殷期盼。”黃煉感嘆道,古人說“家書抵萬金”,爺爺的家書是我們黃家的傳家寶。

“爺爺在海外艱苦奮斗的故事是我們一家重要的精神力量。”上世紀90年代,黃煉和哥哥相繼出國發展,他們以爺爺為榜樣,在海外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正是在異國他鄉生活的經歷,讓黃煉對爺爺漂泊海外的一生有了更多的體悟,也讓她對爺爺艱苦奮斗、愛國愛鄉的精神感佩不已。

“爺爺去古巴后隻回過中國一次,那是1937年。臨別時,他對妻子和襁褓中的兒子說,我再去古巴做十年八年生意,賺了錢就回來養雞,去瓶身山(廣東台山的一座山)挖金……可是,由於各種原因,爺爺沒能回國,最終客死他鄉,留下永遠的鄉愁。”黃煉傷感地說。

“與當代新移民‘落地生花’‘落地生根’的新觀念不同,‘落葉歸根’是老一代華僑的共同心願。不論有錢沒錢,年紀多大,他們最終都是要回國的,因為祖國才是他們渴望的家。”2018年6月,黃煉和家人一起,再次到古巴為爺爺掃墓。爺爺不能回國,他們要常去古巴看望爺爺。

捍衛華文教育終不悔

講述人:林 林 

馬來西亞華僑林連玉(1901—1985)之孫

2015年12月10日,對林林一家是特殊的日子。受馬來西亞林連玉基金會的邀請,林林一家於當天到達馬來西亞,參加為期一周的紀念林連玉逝世30周年系列活動。

“印象最深的是,12月13日,我一天之內聽到馬來西亞國歌為爺爺林連玉奏響3次。30年過去了,馬來西亞華人沒有忘記他為華文教育和爭取華人權益所作的貢獻和犧牲。爺爺是馬來西亞華人界名副其實的精神領袖。”林林頗為感慨地說,“我父親3歲時,爺爺就帶著大伯下南洋,此后雖然保持書信溝通,但爺爺再也沒有回來過。”

“爺爺是很有遠見的人,他主張‘我們的文化,就是我們民族的靈魂,我們的教育機關,就是我們民族的文化堡壘’,‘各民族教育以母語為媒介’,‘各民族教育一律平等’,這些話在今天看來依然真摯而充滿激情。”林林認為,追求這些如今看來極為正當的華文教育權利,是爺爺苦難一生的根源。

1961年,馬來西亞當局以林連玉言行可能導致社會動亂為由,吊銷了林連玉的教師注冊証,1964年又褫奪了他的公民權,林連玉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生活來源斷絕,極度困頓。

面對艱難困苦,林連玉沒有被嚇退。

“我個人的利益早置之度外,為華文教育犧牲永不后悔!”去世前3個星期,林連玉揮筆寫下《駁東姑》一文,駁斥馬來西亞當局對教總的污蔑,表達了絕不屈服、抗爭到底的決心。

“在家書中,爺爺從來不把他在馬來西亞的真實處境告訴我們,反而一直關心我們一家老小的生活,盡量滿足我們的要求。”曾經,林林一家很不理解:“爺爺在馬來西亞處境艱難,國內的一家人又非常需要他,為什麼不回國?”

“作為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的精神旗幟,他不能倒,更不能走。”林林說,聽馬來西亞當地華僑講,當時馬來西亞當局給出的條件是,隻要林連玉不說話,不再維護華文教育,可以恢復他的公民資格和教職,但爺爺斷然拒絕道:“沒有說話權的公民權我不要。”在那種情況下,如果爺爺選擇回國,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的發展將功虧一簣,因此他必須堅守在馬來西亞,斗爭到底。

“為維護華文教育發展,我爺爺不懈奮斗,堅持抗爭,甚至付出了沉重代價,但他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氣節贏得了人們的尊重。”林林說,1985年,祖父在馬來西亞病逝,遺體被移至吉隆坡中華會館供民眾瞻仰三天。出殯那天,馬來西亞萬人空巷,大家自發前去送葬。靈柩所到之處,很多人當街下跪,含淚叩拜。

林連玉被尊為馬來西亞的“華教族魂”“華教斗士”。1987年起,每年12月18日林連玉的忌辰被確立為馬來西亞“華教節”。

現在,馬來西亞是中國以外擁有華文教育體系最完整的國家,當地華人親切地稱之為“華教”。今天,馬來西亞的華人子弟可以堂堂正正地學習華語,許多海外的華人子女跨國、跨海到馬來西亞學習華文。(記者 賈平凡)

(責編:段晨茜、閆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