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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生仔”現象的歷史現實與文學想象——以伍慧明《望岩》為例的分析
2016年12月30日15:16  來源:中國僑聯

作者:王小濤

一、問題的提出

1882 年,美國國會首次通過《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中國人自19 世紀中葉開始的對美國的大規模移民結束。盡管面對美國法律的限制和主流社會對華人的種種歧視,但渴望在美國尋求新生活的中國人並未停下進入美國的步伐,許多中國人依然通過各種合法或非法途徑進入美國,包括轉換身份、偷渡、偽造証書等。其中,通過購買文件即“紙生仔”進入美國成為其中的一個重要策略而備受關注。徐元音(Madeline Hsu)稱之為“華人為規避《排華法案》所發明的最復雜的移民機制”。“紙生仔”為中國人進入美國提供了可行之道,但同時又對華人個人及華人社區產生了持續而深遠的影響。

作為美國華僑華人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現象,“紙生仔”現象也引起了學界的關注,但囿於相關材料的匱乏,研究成果相對薄弱。目前,國內外有關“紙生仔”的相關研究成果可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紙生仔”本人或其后人撰寫的回憶錄。其中比較著名的有《紙生仔:一個人的故事》(PaperSonOne Mans Story)和《美國“紙生仔”:一個中國移民在美國中西部》(American Paper SonA Chinese Immigrant in the Midwest)。前者以第一人稱描述了作者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的人生歷程,特別是以其為代表的眾多“紙生仔”在20 世紀50 年代在美國麥卡錫時代的經歷﹔后者講述了作者以“紙生仔”進入美國后在美國堪薩斯州威奇托的人生經歷,包括入伍、迎娶戰爭新娘等。概括而言,這兩部回憶錄主要是作者對“紙生仔”個人生活的還原,其個人視角和個別經歷顯然無法代表整個“紙生仔”群體在融入美國主流社會中的共同困境。另一類是研究美國華僑華人的相關專著的部分章節。幾乎所有的美國華僑華人研究專著都會或多或少涉及到“紙生仔”的話題,張慶鬆的《美國百年排華內幕》、潮龍起的《美國華人史》都有專門章節對“紙生仔”現象進行介紹。整體來說,這些專著對“紙生仔”的介紹集中於“紙生仔”產生的背景、審訊過程、數據統計等,沒有觸及到“紙生仔”進入美國后的生活現實。

為數不多的個人自傳、華僑華人相關研究的簡單敘述和統計數據無法還原“紙生仔”這一特殊群體在美國所經歷的酸甜苦辣,也無法體現“紙生仔”及后來的“坦白計劃”對美國華人的個人關系、家庭關系乃至社區關系所造成的沖擊和破壞。美國華裔作家伍慧明(Fae Myenne Ng)在其著作《望岩》(Steer Toward Rock)中生動重現了“紙生仔”在美國的人生歷程以及這一經歷對華人個人和華人社區造成的心理、文化與歷史創傷。在美國華裔文學史上,伍慧明是繼湯亭亭、譚恩美之后的新生代作家。1993年,伍慧明發表處女座《骨》(Bone),1994年憑借《骨》獲福克納小說獎。2008年,伍慧明發表了《望岩》,並獲得當年的美國國家圖書獎。《洛杉磯時報》《紐約時報》《芝加哥論壇報》等報刊都對《望岩》進行了評論。《骨》和《望岩》都以唐人街為寫作對象,伍慧明所塑造的主角——《骨》中的裡昂和《望岩》中的杰克都是“紙生仔”,但《骨》的關注點在於,第二代移民與他們第一代移民父母之間的沖突以及各自在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時所做的不同選擇,《望岩》的重心則在於探索“紙生仔”和“坦白計劃”對華人造成的創傷。伍慧明對“紙生仔”主題的執著顯示了其對美國華裔歷史的熟稔,更揭示了“紙生仔”對華人社區造成的深遠影響。《望岩》出版后,國內學者從新歷史主義、創傷、生態觀、文化心理、心理分析、血統等角度對小說進行了不同解讀。但這些研究都側重於從單一方面對文本進行解讀,對相關史料運用較少,對“紙生仔”整體融入美國社會所處的困境缺乏深入探討。

因此,本文擬在借鑒現有研究成果基礎上,結合歷史事實和伍慧明《望岩》,對“紙生仔”的形象塑造來分析“紙生仔”對美國華人的個人關系、家庭關系以及對整個華人社區的影響。通過解讀歷史事實和《望岩》中的文學想象來展示在麥卡錫時代和“坦白計劃”背景下華人社區的遭遇,揭示“紙生仔”對華人社區造成的長久傷痛,希望有助於加深學界認識“紙生仔”這一特殊群體在融入美國主流社會時所面臨的現實生活及其身份認同困境。

二、“紙生仔”出現的歷史背景

中國人大規模移民美國始於19 世紀中葉美國的淘金熱(1848 1855)。淘金熱之后,美國太平洋鐵路(1865 1869)的修建及加州農業開發又吸收了大量來自中國的勞工。隨著黃金資源的枯竭、太平洋鐵路的完工和加州農業開發高潮的結束,越來越多的中國人涌入西海岸的城市生活,價格低廉的中國勞工對當地的勞動力市場構成了一定的競爭。隨著華人社區在美國西部城市的壯大和繁榮,當地白人對華人的敵視情緒也與日俱增,美國主流社會也一改過去將華人視為“有價值的移民”的態度,開始將華人視為“黃禍”。當時《紐約論壇報》的編輯霍勒斯·格裡利曾對華人如此評價:“中國人尚未開化,不衛生,骯臟,沒有任何家庭或社會關系﹔他們生而淫蕩和色情,每個女性都是下賤的妓女。”美國各地,尤其是在華人集中的加州地區掀起了排華浪潮,各地針對華人的暴力襲擊和沖突事件多有發生。當時的清政府無力保護在美華人的利益,也無力對美國對外政策施加影響,排華浪潮最終以立法形式被確立。從1882年《排華法案》通過到1943年《排華法案》被廢除,直至1965 年《移民和國籍法案》徹底終結美國對華的歧視性移民限制,在長達83年的時間裡,中國人移民美國受到了諸多限制。《排華法案》明確規定中國勞工不得進入美國,當時被允許進入美國的也僅限於政府官員、商人、教師、學生和觀光者。

“紙生仔”是當時美國社會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排華法案》使中國勞工無法通過合法渠道進入美國,如果以商人身份進入美國,則需要一系列証明文件和資金支持,這對於當時大部分期待進入美國的窮困中國人來說幾乎不可能﹔而途經加拿大、墨西哥、古巴等國偷渡進入美國則面臨著重重危險和被遣返的可能。相比而言,通過購買假的身份証明進入美國不失為一個較好的選擇。據歷史資料,“紙生仔”最早可以追溯到19 世紀80 年代,當時的一些中國移民開始用假文件幫助並非自己子女的中國人入境。其后,1898 年“黃金德案”的判決為在美華人取得身份並帶家人赴美提供了法律支持,1906 年的舊金山大地震則為更多華人利用“紙生仔”進入美國提供了契機。

(一)公民權原則和“黃金德案”

黃金德訴美國案(Wong Kim Ark vs. United States)是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所判決的裡程碑式案例,此判決為解讀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公民權條款開創了判決先例。美國公民身份的確立建立於兩個原則:屬地(出生地)原則和血統原則,在美國出生的自然人和美國公民的子女(不管其在何地出生)都被認為是美國公民。1868 年,美國國會通過聯邦憲法第十四修正案。該修正案的第一款規定:“凡在美國出生或歸化美國的人,均為合眾國的和他們居住州的公民。任何一州,都不得制定或實施限制合眾國公民的特權或豁免權的任何法律﹔不經正當法律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對於在其管轄范圍內的任何人,不得拒絕給予法律的平等保護”。然而,在第十四修正案通過后的幾十年裡,外國人在美所生子女是否應該被認為是美國公民仍存在爭議。

黃金德(Wong Kim Ark1873年出生於舊金山薩克拉門托大街751號,其父母都來自中國且非美國公民。1894 年,黃金德前往中國探親,18958月返美時,舊金山移民局以《排華法案》禁止中國勞工入境為由拒絕其入境要求。黃金德為此提出訴訟,1898 年,聯邦最高法院以6:2的決議,承認了黃金德的美國公民身份。此判決鞏固了美國國籍法中的“出生地原則”,即外國人在美國出生的子女自動成為美國公民。“黃金德案”的判決確立了美國公民身份認証的屬地原則,為在美華人成為美國公民提供了法律支持,也為“紙生仔”的出現埋下了伏筆。

(二)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

1906418日凌晨,裡氏7.8級的大地震襲擊了舊金山。隨后4天內的7場大火將綿延數英裡的建筑燒毀。據報道,當時有超過20萬人無家可歸,傷亡人數達到3000人。4 26日復刊的《中西日報》依然在頭版對地震進行了報道,“上個月26日早晨,一場地震襲擊了金山,房屋崩塌,瓦磚與石塊在空中飛揚,不久大火便隨之而來,晚上八點大火已蔓延到沙加冕度街和加利福尼亞街,第二天早上10點,華埠已經全部化為灰燼。”在這場地震中,舊金山的官方檔案館被摧毀,當地的出生証明資料也在大火中被付之一炬。很多當時居住在舊金山但未能取得美國身份的中國人借此機會,紛紛前往市政部門聲稱自己在美國出生。按照當時的法律,任何當事人,隻要有兩位証人証明(中國人作証也被接受)其出生在舊金山,就會被重新簽發出生証明並得到美國身份。當地政府無法証明這些中國人並非在美國出生,根據“黃金德案”所確立的屬地原則,很多中國人因此得到了美國身份。這部分人數量之大,以至於1901年一位法官評論到:“如果他們在法庭上講的故事屬實的話,那麼,25年前在美國的中國女性每人至少需要生育500個孩子。”這些中國人得到美國身份之后,他們又為自己在中國出生的子女申請美國公民身份。大部分華人在返回中國探親時,一般會停留一至三年不等,在這期間,他們很可能有孩子出生。在返回美國時,他們會向美國移民當局申報他們在中國有孩子出生(一般申報為男孩),並為其申請美國國籍。在回國期間,即便他們並沒有孩子出生,或者說出生的是女兒,他們依然會申報他們生了兒子。因為這是一門有利可圖的生意。在20世紀30年代,根據購買人的年齡,一份“紙生仔”文件的價格可以賣到幾百美元甚至數千美元。美國移民局所簽發的身份証明可以用於自己的親屬,也可以將這個名額賣給那些希望進入美國的華人。“紙生仔”的數量盡管無法精確統計,但絕對數量不可低估,據統計,在192071日至1940630日之間,共有71,040名中國人作為美國公民進入美國,而同期以其他六類身份進入美國的才有66,039人。

三、“紙生仔”:艱辛的融入歷程

伍慧明的《望岩》從華人杰克·滿·司徒的坦白開始,講述其作為“紙生仔”在美國的辛酸歷程。杰克的假父親司徒一通因為妻子不孕導致膝下無子,所以司徒夫婦決定收養一個孩子。司徒妻子的不育反映了當時華人勞工的家庭生活現實,婦女自身的不孕不育和離多聚少的現實使得收養孩子在廣東等赴美勞工較多的地區成為一種常見的現象。在20世紀30年代金山客家人寫給金山客的信件中,收養孩子的請求僅次於金錢和回鄉探親。司徒一通的妻子精挑細選,以410美元的價格購買了杰克,並為其取名有信。按照中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傳統觀念,沒有子嗣的司徒一通夫婦理應對其承擔傳宗接代任務的養子視作己出,但司徒一通卻從來沒有從情感上對杰克有任何付出。司徒一通自身也是“紙生仔”,到美國之后,法律的限制和他對原配妻子不育的不滿,使他沒有將他的原配妻子接到美國,而是讓妻子在中國老家照顧自己的母親。司徒一通與妻子天各一方,其留守在中國的妻子飽嘗痛苦。在司徒一通的老家,為了盼他回家,司徒一通的妻子把他的護照照片擺在祖宗祠堂中。在杰克啟程前往美國時,司徒的妻子嚎啕大哭,“她哭也說明她已經知道了答案——丈夫永遠不會回來了——她不再抱這種幻想了。”司徒一通名義上還有妻室,但這個家庭事實上早已破裂,夫妻之間早已沒有了任何感情,維持他們婚姻的只是妻子對丈夫經濟上的依賴和中國女性傳統的“從一而終”的觀念。盡管已被司徒收養,但杰克對養父母的感情同樣淡薄。對杰

克而言,他是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拋棄而被賣於司徒家的,司徒一通也僅僅將其作為對原配妻子的安慰和一種謀利工具。父子間“紙生仔”的交易本質就決定了他們父子間的金錢關系。杰克為了進入美國,包括所有的証件手續費和路費,杰克總共欠了司徒一通4000美元,這個價格遠遠超過了當時“紙生仔”名額的一般價格。另外,司徒讓杰克進入美國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另找的小妾以杰克妻子的名義入境。杰克稱呼司徒一通為父親,但僅僅是“嘴上叫叫而已”,每年新年的時候,杰克都按照傳統禮節給司徒拜年,但只是禮節而已,並非發自內心的情感。在小說的開端,杰克坦白了自己的人生困境:“我愛的女人不愛我,我娶的女人不是我的女人。張伊琳在法律上是我的妻子,但事實上她是司徒一通的女人。從欠賬的角度上來說,我也是他的人。他是我的父親,契紙父親。”(該書第3頁)

“紙生仔”進入美國后,一般來說沒有可以依靠的親屬為其提供幫助,生活的艱辛在所難免。在一些早期移民的后代所寫的回憶錄中,讀者可以間接管窺“紙生仔”的真實生活。當時有一個叫做吉姆·郭(Jim Quock)的“紙生仔”初到美國時,他既不會說英語,也沒有任何家庭成員可以給他提供幫助,在對其后代的講述中,他說到“那是一段非常孤獨、恐怖的體驗”。杰克的經歷頗為類似。初到美國的杰克別無選擇,他不得不接受司徒提出的條件,成為司徒所開設的市場上的一名屠夫。在婚姻上,杰克同樣別無選擇,他不得不接受司徒為期兩年的合同,成為了司徒妻子名義上的丈夫。在愛情上,“紙生仔”同樣沒有任何選擇權。《望岩》中,伍慧明特意設置了一個角色來隱喻“紙生仔”的困境。杰克愛上了在美國出生的華人女性——喬伊斯·關。喬伊斯“生在舊金山,長在西風中”,作為出生在唐人街的“竹女”,她相貌普通,職業普通,在別的人眼中,喬伊斯甚至有些低下,“她是地下浴池給人遞毛巾的”、“她不干淨,那些老男人白天晚上盯著她。還有更糟的,她媽是給人清洗尸體的!”(該書第15頁)但在杰克眼裡,喬伊斯是完美的代表,“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很高貴的感覺”,“我覺得她應該去演《紅樓夢》這出悲劇電影的主角,而不是在這兒賣電影票”。(該書第16頁)

陷於情網的杰克並沒有看清喬伊斯對他的態度,而誤以為是他自己的身份阻礙了喬伊斯對他的感情。杰克的誤解讓他依舊對喬伊斯充滿幻想,盡管杰克潛意識裡也感覺到了他和喬伊斯之間的差別,“她喜歡吃黏的米飯,而我喜歡的卻是每一粒米都分得清清楚楚的。”(該書第24頁)作者形象地使用了對米飯的偏好來暗示杰克與喬伊斯之間的差別。喬伊斯懷孕后,杰克覺得孩子可以加深他們之間的感情,但事實証明這只是杰克的一廂情願。被拒絕的杰克遭受了打擊,他甚至想成為一隻公雞,“我的人生也是光禿禿的,沒有什麼意思”,“公雞帶著皇冠,有它自己的尊嚴”。(該書第9頁)作為屠夫,杰克主宰著那些被他宰殺的動物的命運,然而他卻對那些被他宰殺的公雞充滿了羨慕,宰殺者與被宰殺者身份的顛倒印証了杰克對“紙生仔”所缺乏的自尊、自由的向往和對自身身份的厭棄。為了愛情,杰克決定鋌而走險。“坦白計劃”為杰克提供了一個機會,不坦白的話他將永遠生活在“紙生仔”的陰影之下,永遠有被遣返的危險。為了喬伊斯,他背叛了自己的契紙父親。在杰克被收養時,司徒為他取名叫做“有信”,在此頗具諷刺意味。“有信”意味著擁有信用、信任,但杰克最后卻背叛了司徒。

“紙生仔”所帶來的傷痛不僅僅是對於“紙生仔”本身,這種傷痛同樣影響了“紙生仔”的家庭成員和華人社區,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傷痛是代際傳遞的。在《望岩》中,杰克與喬伊斯的疏遠使得他們的女兒維達從小沒能在正常的家庭長大,逐漸變得封閉和孤獨。對母親的思念使得維達曾在床頭刻上自己母親的名字,但卻被一時喪失理智的父親粗暴地搖晃、推搡。家庭對維達造成的創傷使得維達失去了對正常家庭關系的向往,最終她決定結扎自己的輸卵管,永遠不做母親。

杰克的經歷,正是“紙生仔”在美國艱難生活的真實生活寫照。通過對杰克與司徒父子關系、杰克和喬伊斯夫妻關系以及杰克與女兒維達之間關系的書寫,作者刻畫了“紙生仔”在個體關系、社區關系和代際關系上造成的創傷。

四、“坦白計劃”下的華人社會

19561965年美國政府實施的針對華人的“坦白計劃”標志著《排華法案》進入到最后一個階段。1956年,美國移民歸化局通過了實施“坦白計劃”的決定,這個政策的初衷在於鼓勵所有通過非法手段進入美國的移民獲得合法身份,同時也可以通過此計劃徹底斬斷華人通過“紙生仔”非法涌入美國的途徑。但“坦白計劃”的另一重要背景在於麥卡錫主義的泛濫。“坦白計劃”同時也是美國政府以阻止共產黨員入境為借口,對在美華人進行的一次大規模的身份清洗和排查。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美國唐人街的許多民眾認同共產黨代表的新觀念,因此很多華人,特別是年輕人,加入了當時的各種進步組織來支持中國革命。民青(三藩市華人民主青年團)就是此類組織中影響力較大的一個,而美國政府就利用“坦白計劃”對民青成員進行了審查。1948年,時年15歲的黃運基(Maurice

Chuck)移居美國。到達美國后,黃運基在民青表現積極,並經常給支持新中國的《美洲華僑日報》(China Daily News)撰稿。1962 年黃運基被美國聯邦法院指控在1954 年偽造身份以獲得美國公民身份。在審判期間,黃運基與其父親住在同一家旅館,黃的父親“每夜不停哭泣,因為美國政府強迫他指証自己的兒子”,黃運基最終被判5年有期徒刑。同樣在1961 年,民青的另一名主要成員謝啟基(Dear Kai Gay)也被指控於1933年以“紙生仔”身份進入美國並在其妻子的歸化聽証會上作偽証。

根據“坦白計劃”所規定的程序,當一個人去坦白時,他被要求供出他的所有家庭成員,包括他的契紙家庭和血緣家庭。即使一個人自己不去坦白,他也有可能被他的親屬或鄰居供出。在麥卡錫主義的恐怖氛圍下,任何人都可以匿名舉報他人與共產主義者有關。一時之間,恐慌與猜忌籠罩了唐人街。因為一旦被人舉報,就面臨著被遣返的命運,這也就意味著他們所花費的大量錢財甚至傾家蕩產的努力將付之東流。

面對移民局的盤問,“坦白”者大多會牽連整個家族,連累很多當年曾經協助自己入境的親人或同鄉。很多人面臨兩種境況,要麼是因為自己供出他人而自責,要麼是因為自己被他人供出而怨恨。1956924日,舊金山的一名華人移民潘寶新(Poon Bok Shing)給移民局寫信坦白自己和另一名移民的“紙生仔”身份,在坦白后,對觸犯法律的恐懼和背叛朋友帶來的愧疚導致了其自殺。但並非所有參與“坦白計劃”的華人都完整供出了他人。在《望岩》中,當杰克在移民局坦白時,杰克十分清楚不充分坦白的后果,但他依然沒有供出司徒一通的另外兩個契紙兒子。

在小說中,作者描述了美國移民局對唐人街的嚴格調查和華人社區的恐怖氣氛。作者借杰克的朋友春龍之口訴說了移民局的調查,“他們派了一些人到處瞎轉,到我爸的洗衣店裡去煩他,到面條廠區煩我老婆,甚至還找到了我的一位遠房叔叔﹔有些政府的小嘍啰把他們自己看的跟傳教士似的,騙我們說家裡的其他人都已經坦白了,但我們全家已經開過會了,都發了誓,誰也不去坦白。”(該書第56頁)伍慧明自己也回憶到當時唐人街的氣氛,“招貼畫貼在路燈杆上﹔我媽媽在當地的報紙上讀到通告,女人在縫衣場爭辯,男人在花園角廣場上與社區領導爭論。每個人都參與爭論,每頓飯都以典型的中國方式結束——沒有甜點,兄弟之間相互憤怒。”

“坦白計劃”之所以在華人社區引起爭論,原因在於其並未得到部分華人的信任,他們不確定“坦白計劃”所帶來的收益,擔心坦白后移民個人及整個家庭可能被遣返。因為坦白意味著自己是非法進入美國的,“坦白”者所提供的証詞也可能在隨后的任何民事和刑事訴訟中被用做起訴自己的証據。而且,“坦白計劃”並沒有在華人坦白的同時提供赦免,移民局有權決定移民是否有資格歸化。在《望岩》中,當杰克告訴路易自己想去坦白的計劃時,路易說道,“你瘋了嗎?你坦白了,他們就有權把你驅逐出境。你不坦白,他們也同樣有權用任何理由禁止你工作或者把你抓起來。不管怎麼樣,你都不可能贏”。(該書第58頁)盡管華人對“坦白計劃”的態度不一,但對合法身份的向往和未來能夠將自己親人合法帶進美國的願望依然使得不少華人參加了此計劃。據統計,19571965年,大約有11,336人坦白了自己的“紙生仔/ 女兒”身份,19,124人的非法入境身份被確認,另外,5800個“紙生仔”空額被發現並廢除。

然而,“坦白計劃”在很大程度上並沒有給移民帶來他們想要的生活,眾多華人的生活也因此被打亂。在《望岩》中,在杰克坦白后,迎接他的不是他想要的愛情,而是身體的傷殘。在坦白之后,杰克被司徒手下的人砍去了一隻手臂。喬伊斯依然沒有選擇杰克,杰克隻能獨自撫養自己的女兒長大成人。對杰克來說,“我本該有勝利的感覺,但感到的卻是未來更加迷茫了”。(該書第68頁)失意的杰克決定將自己的歷史深深埋藏,因為他不想讓女兒維達被他自己的歷史所限定,並打算永遠都不把這一切告訴她。但這種沉默又反過來嚴重影響了他和女兒之間的關系,維達一直與家庭疏離,在外漂泊。在男友的鼓勵下,維達返回中國的尋根之旅使她理解了自己的父親,也理解了多年來父親沉默和痛苦的來源。為了解除父親內心深處的恐懼,維達希望父親能加入美國國籍。杰克最終也理解了女兒的動機,意識到“我的故事是在我們特定的歷史環境下發生的,但它沒有必要一定要成為我們揮之不去的心結”。(該書第204頁)

在入籍儀式上,杰克可以選擇使用自己的真名字,也可以選擇使用“紙生仔”文件上的名字。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杰克選擇了假名字。杰克對名字的選擇顯示了“紙生仔”給個人身份和華人社區帶來的混亂,也反映出作者對歷史事實的尊重。當時參與坦白的華人部分選擇了自己的假名字,因為他們在美國的一切關系都是以假名字建立的,使用新名字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諸多不便。在王韋恩所著的《美國“紙生仔”:一個華人移民在美國中西部》中,作者提到,在其坦白后,他可以使用自己真實的姓,但他在部隊的服役記錄、房屋產權、保險記錄、自己子女的出生証明以及學籍記錄都使用的是“紙生仔”的姓,出於現實考慮,他選擇了保留自己的姓。

“紙生仔”給當事人帶來的傷痛是長久的,很多“紙生仔”甚至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的后代他們自己的個人歷史,給后代留下了諸多困惑。為了避免被揭發,很多華人選擇了遠離政治生活,更有部分移民為了徹底擺脫“紙生仔”對自己造成的影響和傷痛,甚至徹底放棄了有關中國的一切文化遺產,他們有意識地完全模仿美國式的生活,對中國語言、歷史、文化有意疏離。尹曉煌指出,當時“多元文化的概念尚未普及,面對種族歧視,他們唯有加倍努力去同化,使主流民族接受自己,有時甚至不惜拋棄自己的華人文化傳統”。史蒂夫·葉的父親是一名紙生仔,他對自己的個人歷史守口如瓶,直到他死后,他的后代才發現他的秘密。為了讓后代融入美國,他禁止孩子在家說漢語,以至於他的六個孩子都不會說漢語﹔在生活習慣上,他也禁止孩子們在家使用筷子,飲食上也放棄中餐,而教育孩子吃熱狗,看美國動畫片。

五、結語

“紙生仔”作為美國華人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歷史現象值得重視。一方面,它給眾多通過“紙生仔”進入美國的個人及他們的家庭、整個華人社區造成了長久影響﹔另一方面,“紙生仔”的影響是代際傳遞的,它影響了整個華人社區的社會關系、華人與中國語言、文化等的關系。《望岩》對“紙生仔”的探索和闡釋有助於讀者了解那段獨特的歷史,了解華人在排華時代和麥卡錫時代的獨特經歷,也有助於了解華裔在美國社會活動和政治參與上的態度與模式以及華人特有的“沉默”現象。

伍慧明在《望岩》中創造出了一個性格鮮明、有血有肉的“紙生仔”形象,通過書寫其對自由、愛情和親情的追求,作者展示了一個華人從此岸到彼岸的人生歷程。作為“紙生仔”的后代並在唐人街長大的伍慧明,她對現實中的“紙生仔”十分熟悉,讀者也可以從《望岩》中隱約看到其父親的身影。伍慧明的父親漢語名字叫做有信,在16歲時以4000美元的價格買到“紙生仔”名額移民美國,在“坦白計劃”實施時為婚姻而坦白。在小說中,伍慧明在自己父親親身經歷的基礎上加入文學想象,展示了《排華法案》和“坦白計劃”對個人和家庭所造成的毀滅性后果。《排華法案》的歧視性本質導致了華人不正常的家庭生活和社區關系。在排華時代,許多華人不得不像小說中的司徒夫妻一樣分居大洋兩岸,由此而生的唐人街“單身漢社會”助長了華人賭博等惡習,反過來又加深了主流社會對華人的偏見和誤解。華人利用“紙生仔”巧妙繞開了《排華法案》對中國移民的限制,但由此帶來的后果同樣嚴重。《望岩》中,“紙生仔”杰克的生活充滿了矛盾和荒謬,在殘酷的生活面前他毫無招架之

力,連唯一給予他希望的“坦白計劃”也沒能帶來他想要的愛情和自由。借助對杰克的書寫,作者批評了美國在排華時代針對華人的歧視性移民政策和麥卡錫時代的“坦白計劃”對華人所造成的創傷。

在批評之外,《望岩》也體現了作者的歷史和解態度。伍慧明在小說的結尾用杰克與女兒關系的緩和、杰克對個人歷史的理解和加入美國國籍的決定暗示了自己的歷史觀。《望岩》一方面書寫了美國移民歷史上黑暗的一頁,銘記了排華時代華人的痛苦經歷﹔但另一方面又在提醒著華人應該放下過去的歷史包袱,以和解精神面向未來。